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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鄉

26

完手還從兜裡拿出一盒煙,一邊自我介紹一邊抖出一根菸給江河,“我叫肖勁鬆,老師貴姓啊?”江河擺手說:“不抽菸,我姓江。”肖勁鬆訕訕地把煙盒收了回去,又問:“江老師是住學校嗎?”“不是,我住外麵。”跟陌生人說話會忍住不說太多,在肖勁鬆看來這位江老師卻斯文靦腆得過於警惕了。“大鵝愛記仇,江老師彆常來河邊,有空去我家喝酒哈。”想說自己不喝酒,見他已經跨上摩托車,便隨意點了點頭。等肖勁鬆走了,江河同樣囑咐了...-

落日餘暉灑滿大地,十月末的晚風帶走了最後一絲暖意,背對著夕陽的江河因為維持著一腳踩在長板凳上的動作時間太久導致四肢有些麻木,腦門兒上居然出了點汗。

遠遠看著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走近了可以聽到他在斷斷續續的嘮叨:“你這麼豁達怎麼反而讓我覺得我是那種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人麵獸心的傢夥呢……”

夾雜著雞的叫聲:“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生亦死死亦生,生死纔有更替纔有輪迴,這些我都懂,可你真的不用那麼死心塌地的勸我啊……”

“咕咕咕咕咕咕。”

“我知道我知道,不管早死還是晚死,總之是固有一死,死得其所才叫好的死,死得好……”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誰知盤中雞,多少雞心淚,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答應你,一定會好好地處理你的身後事,雞頭雞屁股都不扔,雞毛做成雞毛撣子!”

“咕咕……”

“怎麼又哭了啊,不是你說死就那麼一回事嗎?死了還能去見你的初戀情人……”

“咕咕咕!”

“啥,你說你還有老婆孩子?”

“咕咕!”

“可你不是個小母雞嗎!”

“咕咕咕咕咕咕!”

“我、我、我冇有紳士風度不知道關愛女性?剛纔是誰要死要活伸著脖子要死在我的刀下的?”

“咕咕咕咕咕……”

“你說啥?哦,還要再考慮考慮啊,那——”

西邊院牆上的狗尾巴草動了動,隱藏在草叢後的黃色動物兩隻圓溜溜的黑豆眼閃過一絲譏笑,而後一轉身溜下院牆。

過了一會兒,院門被人推開,一個身材矮小瘦弱的男子走了進來,巴掌大的小臉上綻放著如春花一樣絢爛的笑。

“窩看著你三過小時嘞,不會撒就彆撒嘛。”但是他一張口就是一股帶著濃濃口音的方言。

江河裝作冇有聽明白:“你說啥?”

男子嘁了聲,鄙視道:“連個雞都不會殺。”

江河作勢要把雞和刀遞給他,男子卻不動聲色後腿了幾步,江河翻了個白眼。

“答應我,來世你**,我做人,償還這一世我對你的恩情,再見了,北鼻,哦,永彆了,mylove……雞魂一縷隨風去,人雞之情成絕唱,香消玉殞雞不再,咕咕咕咕咕咕咕——”

江河真想仰天嚎出聲:“你隻是一隻雞而已,真的不需要給自己加那麼多戲啊!”

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旁邊的男子又嘁了一聲,說:“反正是一隻雞而已,裝作聽不懂就好了,反正說的又不是人話。”

還要怪他咯?能聽懂雞講話又不是他願意的!

時間回溯到四個月前——

古話說言多必失,這話用在江河身上再貼切不過了。他小時候曾多話到奶奶不疼舅舅不愛的地步,長大後雖然有所收斂,但他直來直去地習慣了有時候根本不知道懸崖勒馬是什麼意思。

出入職場也快兩年了,江河還跟個剛畢業的愣頭青一樣,啥也不懂,可能還不如冇有畢業的學生。農村出生,小時候家裡很窮,父母文化程度低又粗枝大葉,待人接物的那一套什麼心得也冇有傳授給他,人情世故簡直如同白紙一樣。

說他智商低吧,小學到高中都是班級前十,不能算蠢吧,以前也冇覺得人生寂寞如雪處處得罪人啊。

一切的弊端是從上大學時開始冒出頭的。

省會城市的大學,各個地方的同學都有,但還是省內人居多,本市的人也不少,他們宿舍四個人中有兩個家就在市內,一起出去玩時美女帥哥叫得不知道有多隨意,他卻總是麵對陌生人時怯生生得像個三歲小孩,連去麥當勞點個餐都猶猶豫豫的。

說白了點就是隻敢在熟悉的環境裡放飛自我,膽子小眼界低,以前大家都是一個地方的,你土我也土,冇有誰會在意,到了大城市裡,在意的人多了,自然也就覺出點異樣來了。

說話語速快,另一個說法就是不過腦子,每每和彆人討論的時候都會有旁人在一邊說:“江河你怎麼像在吵架一樣啊。”男生們心也都很大,笑笑鬨鬨就翻了頁不會再提,他卻慢慢開始為此深思。

改吧,可有時候就是控製不住啊,那就儘量少說話咯。

然而,對他打擊最大的一件事是畢業實習的時候,麵試的時候是老闆親自來的,他因為第一次麵對權威人士,心裡實在是太過緊張而說不出話來。五十多歲的中年老闆很是看不上他,非但冇有立刻讓他出去,還繼續問了一堆他的出生籍貫等查戶口一樣的問題,江河磕磕巴巴回答了,對方又要看作品,不到兩分鐘的PPT冇看完就啪地拔出了U盤。臨走時他對江河說:“連話也不會說的人談什麼能力?”

其實根本就不是話多話少的原因,根源在於他不擅長人際交往。

因為這事,同去的幾個同學都冇有在那裡實習,他認為是自己拖了同學的後腿,後來雖然找到了一家相對合適的,他卻始終忘不了那一天的經曆。

畢業兩年後的江河明白過來,過於自卑導致的不自信還有一連串的副作用。

上學時大家都很單純,他的生活圈子也比較狹窄,有了固定的朋友就不怎麼和外界的人接觸,工作了就不一樣了。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往往,三觀不同的人比比皆是,很多他認為不符合正確的價值觀的事情彆人卻當做理所應當,爭論不可避免,分歧越來越大,太過敏感以至於也時常誤傷旁人。

雖然不自信,可是骨子裡還有那麼一點自傲,他在發覺上級似乎對他很不滿時也曾不止一次想過辭職,又不想承認自己是一個人格有缺陷的人。隻要他依舊是這樣的性格,就算換了地方也不會好到哪去吧。

去年的年終獎因為他績效考覈冇合格而冇有,今年上級又故技重施,上半年的年中總結給了他一個D,部門他墊底。拿到績效考覈表之後,他的情緒隻是有幾分低落,中午吃飯時上級又裝模作樣地跑來噁心他,問他要不要嚐嚐他的外賣,他因為心情不好就直接拒絕了。一堆人在那起鬨說老大被嫌棄了,雖然大家都是開玩笑,他卻覺得自己是個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下午上級看他的工作圖時重重的說了一句:“醜死了。”他就徹底崩潰了,連著兩個晚上睡不著,第三天終於找了個人來吐槽。

江河有個大學同學叫張雲德,和他不是一個專業的,畢業後考了教師資格證回他們老家當了一名語文老師,除了他,江河基本上冇和其他同學有過聯絡。兩人並不經常交流,多數時間是江河發條微博張雲德給他轉發點讚,但是隻要張雲德一問他近期過得怎樣,江河保準朝他吐苦水。

聽了江河一晚上的抱怨,張雲德問:“你究竟哪裡得罪他了啊?”

江河想了想說:“我也說不清楚,可能就是還在實習期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苗頭,他安排工作找我談話問我有冇有意見,我不太感興趣就實話實說了,但他還是安排給了我。那段時間心裡很苦悶,他給我提意見讓我用他的方式,我有時候會辯解幾句。”

張雲德發來一個無語的表情。

江河說:“我也知道工作是工作興趣是興趣,但是乾嘛要問我的意見又對我的意見視而不見?少說話多做事的道理我也懂啊,可是整個辦公司裡死氣沉沉的像個墳墓一樣。誰都知道工作時不能帶入個人情緒,畢竟他也是我的上級,可他說話總是陰陽怪氣的讓人心裡不舒服,從來不說滿意,從來都是不好不好不好,改改改改改,最後完全按照他的意思來,我就覺得既然看不上我的審美,乾嘛還要用我啊。”

他一激動就有些語無倫次,張雲德隻是問他:“那公司其他人呢?”

江河說:“大家都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我也不清楚。”

張雲德說話也比較直,他說:“會不會就是你的問題了?你太相信自己了,但其實根本達不到要求。而且你纔剛入職場,性格確實要收斂一點。”

江河好半天冇有再回覆他。張雲德猜想他肯定在暗自生氣,於是又說:“也可能是你不適合那樣的工作,你不是說你們公司是以設計為主嗎,本來你就不愛做設計,既然待不下去了就另謀出路吧,反正你們公司也就十幾個人,發展前景也不怎麼樣。”

“可是我能乾什麼啊,現在工作都不好找。”江河耷拉著頭死氣沉沉的。那邊冇有訊息發過來,江河才又慢吞吞地說了實話:“其實,最主要的大概還是因為我說過他是直男癌吧,拋開工作,我確實很討厭他的觀念,抄襲隻要能成功就值得誇耀,小孩子犯錯了不分青紅皂白就怪學校,很多時候我都不想和他說話,但他又愛在下班後冇話找話,我都給堵回去了。”

張雲德:“……”

“是我想的太簡單了,我以為私人問題不會上升到工作上。你說的也冇錯,我冇有看清自己的實力,所以才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這兩年待在公司我也冇什麼樂趣,又不能給老闆賺大錢,經常做夢夢見自己失業了。又冇有攢到錢,冇有工作就意味著無家可歸。雖然我媽說老家的房子是留給我的,但我肯定是不能回去的,我爸媽辛苦了一輩子,二姐三姐還冇出嫁,回去了肯定又要被人恥笑,說不定還有人逼著去相親。”

大學畢竟相處了四年,兩個好朋友之間差不多已經知根知底了,江河是家裡的幺子,當年他父母四處躲避計劃生育才生下了他。或許是姐姐多的緣故,江河從小到大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你爸媽肯定是非常想要一個兒子吧”,雖然父母在外人麵前從不承認重男輕女,但是從三姐幽怨的目光中他還是能區分出不同的。大姐二姐都冇有讀大學,一個是冇考好,一個是不愛唸書,三姐比較爭氣考了個名牌大學,在他們省會一家國企上班,離家不遠,可她基本不回家,也從不像大姐二姐一樣關心江河。

“我怎麼這麼無能呢……”

這話張雲德早聽了八百遍都不止了,他也不是很明白江河為什麼那麼矛盾,想要什麼就去追求啊。

張雲德把本來打的一行字刪掉又重新發了一段:“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自暴自棄,我就覺得你很好。你不是喜歡畫畫嘛,我記得你以前也說過想做自由插畫師,大城市壓力大又不想回你老家,那麼就來我老家吧,雖然窮了點,但是有房子,風景優美,生活節奏慢,可以讓你提前過上五十歲時的生活。”

江河隻問了兩個問題:“有網嗎?快遞到嗎?”

得到肯定回答後考慮了一個星期,恰逢房東提前通知他們要漲房租,而公司也要實行新的規章製度,增加了硬性的無償加班規定,兩相沖擊之下,江河頭腦一熱寫了辭職申請。

六月底,離職手續辦理妥當,該賣的賣該丟的丟,他清空了在S市棲身的出租房。七月初退了房後,隻提著一箱子生活用品到了位於邊遠山區某省的一個小鄉村。

火車,大巴,公交車,縣際班車……來來回回倒車,一路上又疲又乏,最後在從鎮子轉車到南星村的途中睡著了,這種小班車是不報站的,本地人都熟悉路,他之前提醒過售票員到了南星村提醒他,但是售票員忘記了,所以他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就坐車坐過頭了。

“南星村啊,早就到了,小夥子快下車吧!”售票員阿姨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催促他下車,他也是心急,下車時提著的箱子先他一步滾下了車,越是心急越是出亂子,好巧不巧的一個腳滑他整個人也從車子上栽了下去。

早上剛下過了一場雨,鄉村的公路還冇有完全修成水泥的,一到下雨天就坑坑窪窪的。行李箱在前頭擋路,他栽下去時先是撲在行李箱上,前腳踩進一個泥坑,後腳被前腳一絆,整個人就從行李箱上翻了個跟頭。

跌倒時眼鏡掉在了泥坑裡,又被行李箱壓碎了一半鏡片,剩下的一半也沾滿了泥漿。

小車冇有任何同情心地啟動,然後絕塵而去,留下一個八百度的近視眼拿著一個破碎的眼鏡站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路上風中淩亂。

手機因為來迴轉車在鎮上時就冇電了,一時誰也聯絡不上他,更彆提根本冇見過他而在鎮上接他的張雲德的表哥。江河在荒地裡來迴轉了幾圈,最後決定按照車子走過的痕跡往回走,隻要到了南星村就不愁找不到張雲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因為不知道時間,隻知道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吧,模模糊糊的視線中看到了一排排白牆綠瓦的小房子,一條小路蜿蜒著冇入村子裡。

“南星村啊,不是這,你朝著那個方向走,不遠,走個幾裡路就到了。”隻是可惜,這並不是江河要找的地方,而村民們雖然對這個說著普通話但是不知道怎麼掉進泥坑裡的的外地人抱有好奇心,但還是好心給他指了路。

鄉下人幾裡幾裡的說法很多時候都跟實際情況有所偏差,每個人跨步的大小不同,時間上也不能一概而論。而村民口中的“順著這條路出去,沿著大路直走,看到一個三岔路口,走左邊那個,那有條小路你不會走,往東南方向去,途經一個堰塘,再往東走,那邊有個養雞場,養雞場的右邊有條小路,順著路直走就到了”聽著就很頭暈,走幾步就天旋地轉哪裡都覺得是北了。

江河從小方向感就不強,小時候和姐姐們上山撿橡子還迷過路差點丟了,長大了又是一個基本不出門、出門靠百度的死宅,山區的農村畢竟和平原地帶的不同,山高而險,路長又崎嶇,前路漫漫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雨後的太陽尤其毒辣,知了在田間野地裡地叫著,正午時分也冇幾個人在外麵閒逛,他隻能憑著直覺猜測哪個方向是正確的。路過不止一片田,綠油油的反正他近視也看不清都種的啥;岔路口也看到了幾個,三岔五岔的都有,東邊是哪邊就不清楚了;堰塘冇看到,看到了一條挺開闊的河;養雞場也冇有,河邊倒是有一大群鴨子。

鴨子是散養的,冇有人看管,四處都冇看到主人,江河泄氣地順著路往回走,走著走著他居然被一座山擋住了去路。

路癡能癡成這樣的人現在真的不多了。

山腳有一處開闊的平地,堆著些模模糊糊的草垛子,還有幾塊大石頭,江河左看右看忽然覺得有點累,於是就去樹蔭下找了一塊平坦的大石頭坐著休息。

屁股還冇坐熱呢,身後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聲響,像是有人在砍樹,他立即以為是碰到了救星,連忙屁顛屁顛的跑了過去。

大樹下麵有一團五彩斑斕的東西在地上翻滾著,不停撞著樹乾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他眯著眼睛打算湊近了去看,然而所見的景象嚇得他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五彩斑斕的是一隻大鳥,而大鳥身上卻被一條碗口粗的蟒蛇緊緊纏繞著——這是撞見蟒蛇進食了!

再一仔細看,卻見蟒蛇肚子中間鼓起了一塊,似乎已經吞掉一個獵物了。

真是貪心!一頓大餐還不夠!江河有點腿軟,哆哆嗦嗦往林子外麵退,他最怕蛇了!

彩色大鳥發出嘶啞的叫聲,又淒厲又滲人,它的翅膀猛烈地扇動著,樹葉灰塵連同它掉下來的羽毛四處亂飛,蟒蛇被它一下又一下撞到樹乾,卻紋絲未動。

傻鳥!不知道越掙紮死得越痛苦嗎!果然,冇過一會兒,那彩色的大鳥就偃旗息鼓了,隻剩下兩隻爪子在半空中抽搐不止。

大自然弱肉強食的生存規律江河不是不懂,可理智是一方麵,情感卻又是另一方麵。

他聽說蟒蛇在進食之後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吞其他東西了,它的嘴巴已經脫臼了,行動也很緩慢,這隻大鳥是有多點背才撞到它被它纏上的啊?

他要走不走很是糾結了一番,那大鳥就跟能看穿他的心思一樣,猛地又動作起來,並且在朝他這個方向移動。他被嚇得又後退了一步,眼角餘光瞥到旁邊有一根長度大小都很適中的樹枝,撿起來壯著膽子試探性戳了戳那條大蟒蛇。蟒蛇冇動,大鳥倒是因為那一下跳起來撲騰地更厲害了,江河後悔不跌,莫名覺得那鳥比蟒蛇還要可怕。他丟了樹枝就往林子外麵跑,可不知怎麼的旁邊的樹藤忽然像故意似的一下勾住了他的腳,他被硬生生地絆倒了。

而這時,被那大蟒蛇纏住的大鳥拖著沉重的身子半跑半飛朝江河撲了過來,江河連滾帶爬往旁邊躲,卻還是被一蛇一鳥砸到後背,沉甸甸的感覺頓時讓他的心涼了大半。

更心寒的是,那大鳥不知道居心何在,竟然狠狠啄了江河脖子一下,江河痛得大叫一聲,緊接著又被連續啄了好幾下,還都在相同的位置。江河一片好心交給了白眼狼,頓時怒了,回身用力將那一蛇一鳥甩開。

也不知道那一瞬間還發生了什麼,江河眼睜睜看著蟒蛇和大鳥落地後大鳥忽然掙脫開了束縛,飛到半空中又急速下降,尖利的喙對著蟒蛇猛啄不止,一邊啄還一邊朝著江河吱吱吱地叫。

江河看了半天漸漸開始明白過來:這鳥是要他和它一起“啄”呀。

江河撿回剛纔自己丟掉的那根棍子,對著那條蟒蛇猛戳了幾下。

大鳥忽然用翅膀扇起一陣風,飛到半空中又要啄他的脖子,他這才發現大鳥啄那條蟒蛇也總是很精確地啄著同一個地方,蟒蛇的身體上已經被他啄出來一個洞,正往外麵冒著血,看位置正是蟒蛇吞進的獵物那裡。

江河覺得自己明白了,這大蟒蛇一定是吞了這鳥的同伴。

一人一鳥合力將那條大蟒蛇的身子弄出來一個大窟窿,大鳥一隻爪子踩住依舊想要扭動的蟒蛇,另一隻爪子在那個血窟窿裡撥弄著,居然讓它翻出來一團紅通通的東西。

江河心想,壞了,都已經被蛇的胃液腐蝕掉了……

那隻大鳥又開始啄那團紅色的東西,尖利的喙落在上麵發出類似石頭相撞的聲音。過了大概有十幾分鐘吧,那團紅色被大鳥啄了個粉碎,當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的閃著光的東西。因為太小,江河眯著眼睛也看不清。

蟒蛇已經一動不動了,江河覺得冇自己事了,丟了棍子就要離開,但是那大鳥居然又扇動翅膀朝他飛來。大鳥像炮仗一樣撲倒江河,沾著血的喙徑直朝著他的臉而去!

江河“啊”的尖叫,一個冰涼帶著血腥味的東西就被大鳥塞進了嘴裡,他仰起頭要吐出來,臉上又捱了兩下猛踹。

大鳥看著江河把那東西吞嚥了下去,往後一倒,摔在江河身上一動不動了。

江河乾嘔了幾下冇把吞進肚子裡的東西吐出來,嘴巴裡難受得不行,伸手戳了一下那五彩斑斕的大鳥,冇什麼反應,又看了一眼這一片的狼藉,心情無比複雜。

不乾不淨吃了冇病,可要是從蟒蛇肚子裡挖出來的東西呢?不過蟒蛇一般都冇毒吧,他應該不會死吧。雖然不難受,但是好噁心啊。江河在河邊洗了好幾分鐘的嘴巴,後脖子的傷口也簡單清洗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後悔來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或許是天無絕人之路,或許是他瞎貓碰到死耗子,他又走了半個鐘頭後,居然看到了一個堰塘。

有堰塘就有希望!

“看到堰塘後,往東走幾裡,東東東……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太陽往西邊落,這個方向是西……相反的方向……可是那不是我剛剛來的方向嗎?”

江河在原地打轉,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也許應該是向東西方向吧。

一定是東西方向吧!

“叮鈴鈴……”一串自行車鈴聲忽然劃破曠野上隻有一個人的寧靜,江河大喜過望,幾乎是撲到了自行車跟前。

即便自行車上的青年早就看到了站在塘堤上不停轉著圈的人,見到此情形依舊嚇了一跳,跳下車時心想:“這人莫不是中了邪?”

江河眯著眼睛也隻能看出個大概,隻覺得比他高很多,於是便叫了一聲大哥。

“大哥,請問南星村是個方向嗎?”江河指著他來時的路問道。

青年遲疑了一下,搖頭說:“不是。”聲音不高不低,挺好聽的。

江河茫然地看著他,因為原本就近視眼,又出了不少汗,這時候眯起眼睛就更加冇有神采,像個智障。

青年居然能說很流利的普通話,問他:“你要去南星村?”見他像是遇到救星一樣猛點頭就又開口:“南星村離這裡還有幾裡地,我送你過去吧。”

“謝謝!謝謝!”

從下了火車開始一路上聽到的不是方言就是濃濃的帶著口音的普通話,江河本就很少出門,碰到人跟他講聽不懂的話要麼就靠猜,要麼就裝作很懂的樣子點頭微笑,從不問第二遍,也不管彆人到底是不是在罵他。這會遇到一個陌生人還能用流利的普通話和他交流,自然也不管彆人會不會拐賣他,把他當做了知己。

青年把後座上的箱子取下來,一邊對江河說:“你脖子上流血了,我幫你擦一下。”

真好心,江河對他的好感蹭蹭上漲,不過他還是有點猶豫地伸頭過去,畏畏縮縮的。

棉簽沾了消毒水在傷口周圍塗抹,消毒水碰到破皮的地方倒冇有明顯的刺痛,但是江河還是神經質地亂動,被青年一把按住肩膀:“彆動。”淡淡的藥水味瀰漫在空氣中,江河還能隱約感受到青年的呼吸。

隨身攜帶著醫用物品,難道是個醫生嗎?江河不習慣和人身體接觸,也不敢抬頭去看,隻是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和對方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傍晚時分,北京時間六點整,和家裡人說了一聲就要出村報警的張雲德居然在村口看到了江河的人影,他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來,跑過來就對著江河一通亂揍。江河累得半死,雖然冇看清,但是聽清了張雲德的叫罵:“死小子電話也打不通,我等了你一下午!還以為你失蹤了!”

江河也是委屈的不行,說道:“你又冇告訴我到你們村子這麼麻煩,車坐過了,跑去問路都給我越指越遠,要不是遇到這位大哥,我真的有可能失蹤。”

南星村地處齊南縣蹇營鎮西南二十公裡左右的地方,三麵環山,山上有規模不算大的梯田,一眼望去起起伏伏,中間還零星散佈著一些房屋,江河眼睛看不清隻能模糊看個大概。整體村落是沿河而建的,因為地形限製又呈上下階梯分佈,岔路多又蜿蜒迂迴,如果不是有人帶著走,江河一個人肯定是找不到這裡的。

張雲德還冇說話,他們身後的青年先開了口:“我在大溪溝的水庫邊遇到他,他在那轉圈。”

“你小子!”張雲德又狠狠拍了幾下江河的肩膀,“再走就走到苗寨去了,被拍了肩膀你就在那做彆人的上門女婿吧。你就不能乖乖在原地等著啊!”在江河又傻又楞的目光中,他對那青年說:“張槐,謝謝你,要不然這小子在這裡失蹤了我都不好向他家裡人交代。去我家吃晚飯吧,我媽已經做好飯了。”

青年張槐搖頭拒絕了:“不用,我回去吃。”

張雲德拉著江河和他的行李箱往他家走去,江河問:“你認識那個人?”

村裡鋪著整整齊齊的石板路,因為才下過雨,石板上乾乾淨淨的,路旁生長著野生的花花草草,無與倫比的清新空氣裡夾雜著飯香。不知道誰家的小黃狗噠噠地跑過江河身邊,留下一串“吃飯咯,回家吃飯咯,今晚有雞腿耶~”的歡呼。

江河皺了下眉,聽見張雲德說:“他啊,是我們村的村支書,他爹村長是我四哥。”

可惜江河已經被小黃狗的叫聲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冇空再繼續問詳細的,隻摸著後腦疑惑不解:“你們村子裡的狗會說人話?”

張雲德搖頭:“不會。”

江河又問:“那那隻狗剛纔叫了嗎?”張雲德點頭,江河又問:“怎麼叫的?”

張雲德:“汪汪。”

“老張,你家貓會說人話嗎?”

“不會。”

“它好像不太歡迎我,說我又臟又臭……”

“那趕緊去洗澡吧。”

“老張,你家豬會說人話嗎?”

“不會。”

“豬好像在笑你……”

“你夠了!知道你很興奮,可是很晚了,能彆玩了睡覺好嗎?”

“嗚嗚,你家老鼠好可怕,說要半夜咬掉我們的耳朵……”

“……”

張雲德是江河大學四年為數不多能親近的人,在他麵前江河不用壓抑本性,兩個土包子專業不同興趣也迥然,但是在一起又能奇異地無話不談。他知道畢業後江河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肯定憋了很多話冇說,所以也就由著他說了一路的傻話。

可是江河知道他冇有說傻話,他對天發誓自己每說的一句話都是真的,他好像真的聽見了動物在講話!

來到這個陌生村子的頭一天夜晚,江河莫名其妙的得到了聽懂動物說話的能力。

-大概也能聽懂人的話,但他無意試探,並且認定黑貓也不會給他機會。“小河,我愛你。”深夜耳邊呢喃著情話,一般都預示著什麼。往常他都會臉紅心跳放任接下來的一切行為,可是今天他推開了張槐。“對不起張槐,今天我冇有心情。”說和做,一向就是兩回事。他絲毫不懷疑張槐現在對他對感情,但他依舊疑惑當年張槐究竟做了什麼令那個人誤解的事。設身處地地想,誰都有過年少懵懂的時候,那時候的感情可能不穩定,大概也不能稱作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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